“做梦也想不到一个风车项目会‘影响到美国国家安全’，”10月23日，记者走进三一集团副总经理、罗尔斯公司CEO吴佳梁的办公室时，三一集团与美国总统奥巴马的恩怨已经持续一段日子了，不过吴佳梁已久心绪难平，“22年来美国总统首次以国家安全为由，阻止外国企业在美国进行收购交易，就让三一集团莫名其妙地碰见，完全是意料之外。”
不久前，三一集团关联公司罗尔斯公司在美国的风电项目遭遇美国总统奥巴马的禁令后，引起国内外不小的震动。据路透社报道，这是22年来美国总统首次针对一家公司签署禁令。上一次的禁令是在1990年签署，当时，美国总统老布什禁止了一家中国航空科技企业收购美国的制造业公司。
10月18日，三一集团在北京公开声明，将起诉CFIUS（美国外资投资委员会）和奥巴马总统的诉讼进行到底。答记者问的环节中，外国记者频频争抢麦克风的场景，可以感受到这件诉讼案已引起西方媒体的强烈关注。
三一不做沉默的羔羊
“我们之所以在美国的土地上诉，表明我们对美国的法制抱有充分的信心；同时，也因为三一集团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做任何有损美国国家安全的事情。”吴佳梁说，三一不想做沉默的羔羊。
风电业务是三一集团重要的经营组成部分，成立于2010年的罗尔斯公司，即为三一集团在美国开展风电投资与建设的关联企业。今年3月罗尔斯公司收购了位于美国俄勒冈州的4个风电场，但其中1个风电厂处于美国海军限飞空域内。因此，收购完成不久，罗尔斯公司配合当地海军进行了搬迁，为此美国海军出具了专门的支持函并对罗尔斯公司的配合表示感谢。
意外的是，6月14日三一集团接到国防部通知，称该风电项目受到CFIUS关注。“其实至今我们也不知道，究竟CFIUS为什么要对该项目展开调查？”7月11日，就此在华盛顿举行了专门的听证会。“我代表三一集团参加此次听证会，但当时气氛非常‘友好’，会后律师告诉我们很成功，项目应该能够顺利通过CFIUS的审查；会上也没有任何CFIUS官员提出要我们停止建设，只告诉我们很快会有一个结果。”吴佳梁还清晰记得当时的情景。
但是，7月11日到25日之间，CFIUS发来一个简单通知，要求风机不能有任何标记，油漆只能用单一白色，三一当即表示服从要求，并马上对现有问题进行更改。紧接着，CFIUS发布第一道临时命令，要求三一停止建设并撤出所有三一设备。“我们的理解是这个地区可能比较敏感，不能让中国公民持有该地区的项目，所以，我们马上试图将项目转让给美国公民持有的公司，以满足CFIUS的要求。但8月2日CFIUS又发布临时命令，禁止我们转让项目，由此就造成2000多万美元的直接损失。”
“我们曾多次试图与CFIUS沟通，希望因CFIUS命令造成的损失给予我们合理的赔偿。但是CFIUS明确拒绝任何赔偿。”回想起这些，吴佳梁的上身总会离开椅背，透露出愤怒的神情。
双方屡次沟通无效后，罗尔斯公司在9月12日把CFIUS告上法庭，而CFIUS随后也向美国总统奥巴马递交了对三一风电项目的评估报告。在CFIUS报告有效的最后几分钟内，也就是9月28日，奥巴马正式否决罗尔斯公司的此次收购。10月1日，气愤的罗尔斯公司再次向美国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方分区法院递交诉状，将奥巴马追加为被告。
2000多万美元的案子，对于三一集团这样规模的企业来说，金额并不算特别大，但三一集团坚持将诉讼进行到底。
难解的总统令
这场让人揪心的博弈源于这张看不懂的总统令。“看不懂的总统令实际就是CFIUS的命令。”三一集团董事向文波如是表示。
“CFIUS选哪家企业来调查不公开透明，怎么调查不透露，为什么禁止也不告知。”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研究所副所长牛新春介绍。
吴佳梁更加不懂CFIUS的逻辑：“是不是美国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授予其不受任何司法管辖的特权？可以‘先砍头’再说理由或‘砍头’都不需要理由？美国司法中最重要原则是无罪推定，轮到中国企业就变成有罪推定？可以国家安全为由随意剥夺我们的财产？在美国境内，外商的合法投资和合法经营到底受不受到美国法律的保护？”
吴佳梁介绍，总统令中要求限时拆除基础和所有在区域内的建筑。但是整个项目建设，从地勘、到设计、原材料采购，再到施工，是总包给美国当地有名的老牌建筑商Silvey，三一派出的监理也是美国公民。除此之外，有两个三一工程师应Silvey要求在现场处理技术问题呆过几天，其他再没有任何一个中国人到过现场。
“我始终不明白，这几块由美国公民持有的美国公司建起来的混凝土疙瘩，如何妨碍国家安全？”吴佳梁质疑，难道没有仪器能够检测出这几个水泥疙瘩是否真的会妨碍国家安全？非要再浪费纳税人的钱财把它炸掉、清理干净，简单填埋都不行吗？”
此外，总统令中要求，三一员工不得进入项目区域。但是从地图中看到，这个试验区域内，有两条高速公路穿行而过，因此“这样的命令意味着什么？是所有长中国面孔的人都不能从这条高速公路上走吗？”不仅如此，吴佳梁介绍，三一从一开始就诚心诚意地表示欢迎CFIUS官员随时到现场检查，但从开始到总统令发布，从没有官员去过现场。
看着这张莫名其妙的总统令，三一集团实在有太多的不解。
美国陷入“地痞困境”
看不懂的禁令背后，吴佳梁十分确定原因无非是“中国背景”，“在中国形成一定竞争力的企业，走到美国，就会受到不同程度的遏制，这是美国遏制中国战略的一部分。”
一直以来，三一集团董事会对美国的司法公正和行政透明充满信心，这也是三一在企业规模相对不算大的时候，董事会就做出“到美国投资”决策的根本理由。但还没有大展拳脚，就被CFIUS扼杀在摇篮里。
“实际上我们这个项目从一家希腊公司买过来的，而这个项目属于希腊公司时已经获得美国批准；说我们影响国家安全搬迁，我们同意搬迁；不同意我们建，那我们转让给美国人；不同意转让，中国人还不能进去，财产还不让搬走，也不给赔偿……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跟不讲理的地痞一样。”向文波这样打了个比方。
其实不仅仅三一集团面临这样的“地痞困境”，中国众多企业都曾经或者正在遭遇，中海油收购美国优尼科公司失败，华为公司收购美国3COM公司遭拒；中国北京卓越航空公司收购美国豪客比奇公司无果而终……
众多专家一致认为“地痞困境”反映出美国对别国崛起的恐慌。牛新春表示，“最近几年美国禁止的都是有科技含量、竞争优势、会对美国产生竞争不利的行业。”
经济学家、上海市投资学会副会长陈湛匀教授认为，过去几年，欧美国家一直对于中国作为世界工厂的定位还比较满意，但这种彼此融洽的存在方式，在2008年次贷危机后已经做出了一次彻底的洗牌。
中企“被迫如此高调”
进入后金融海啸时代，任何公司决策、乃至国家经济外交战略，都必然将受到洗牌后的新秩序持续影响。
如今，中国对外直接投资规模已经开始了爆发式增长。商务部数据显示，2004年～2011年间，中国的海外直接投资平均复合增速高达43％，总量增长了12倍。在民营经济发达的广东，2011年底，在境外投资设立的企业已累计达3457家，遍布在全世界100多个国家和地区。
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教授张国庆认为：“很多企业受打击的时候没有人站起来，所以我们应该非常感谢三一在这种情况下站起来，这是为中国企业做了很好的榜样。”
但是话语权的取得和巩固是一个艰辛的过程，作为外国公司起诉CFIUS的第一案，三一受到很多关注，也承受着很多压力，向文波说，“我们是被迫如此高调”。
考虑到诉讼结果，外界或多或少把三一此举看得有些悲壮，三一的表态某种意义上也暗示了胜算似乎不大。“即使全世界认为胜诉的可能性只有1％，我们也认为比1％要大。”三一集团已邀请的辩护律师之一——克林顿政府时期的海军首席律师和华裔律师夏庭康表示。向文波也公开表示：“过程比结果重要。尊严比金钱重要。”
“华为、中兴以及三一集团的遭遇，恐怕只是一个开始。未来数年之内，中国高科技企业与制造企业在美国乃至更多地区遭受歧视性调查与故意打击，很可能将成为常态。”吴佳梁这样认为。
对此，张国庆指出，“中国的企业之外，中国的行业协会也要发挥作用，中国的媒体更要跟进，中国政府则需要更多的国际手段去协调和博弈。”中国跨国诉讼专家郝俊波认为，中国企业能否昂扬地“走出去”，不仅仅在于自己，也在于中国政府在企业出海时背后的支持。
新闻链接：CFIUS
全称美国外资投资委员会。是一个跨部门机构，评估国外投资者对美国企业的收购、合并和接管交易可能对美国国家安全造成的影响。该委员会主席是美国财政部长盖特纳，成员还包括美国国务卿、国防部长、商务部长、能源部长、国土安全部长等政府要员。
